古人怎麼過日子|第 4 篇

沒有暖氣的冬天,
古人怎麼取暖?

簡單說:先不讓風進來:秋天就把屋裡的洞堵起來、用泥抹門縫,一家人擠進同一間屋子。有錢人家講究牆和地板,漢朝皇后的椒房殿用花椒和泥塗牆,北魏一座寺院在地基裡挖通道、從屋外燒火讓整間大堂變暖。一般人家靠一盆要花錢買的炭火,宋朝人再加上熏籠、灌熱水的湯婆子和紙做的被子。

影片封面:沒有暖氣的冬天
插畫依古書內容繪製,僅供情境示意,不是文物照片或古畫。

九月就要準備冬衣,因為冬天真的會過不去

古人什麼時候開始準備過冬?《詩經・豳風》的〈七月〉寫一個農家的一整年,第一句就是:

「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。」

《詩經・豳風・七月》

七月,那顆叫「火」的星星開始往西邊落下,天要涼了;到了九月,就該準備冬天的衣服。緊接著是一句問話:

「無衣無褐,何以卒歲?」

《詩經・豳風・七月》

沒有好衣服,連粗布衣都沒有,要怎麼撐到年底?這不只是一句修辭,也是衣服不夠時真實的過冬難題。同一首詩還寫了「取彼狐貍,為公子裘」——去打狐狸,替貴族家的公子做皮衣。同一個冬天,有人穿狐皮,有人連粗布都沒有,這首詩把兩件事都寫下來了。

取暖的第一步:堵洞、塞窗、抹門縫

沒有暖氣,房子怎麼保暖?〈七月〉也寫了:

「穹窒熏鼠,塞向墐戶。嗟我婦子,曰為改歲,入此室處。」

《詩經・豳風・七月》

把屋裡的洞一個個堵起來,用煙把老鼠熏出去;把朝北的窗戶塞住,再用泥把門縫抹起來。然後主人對太太和孩子說:要過年了,進來這間屋子裡住吧。外面的風越來越冷,一家人抹好最後一道縫,全部擠進同一個房間。兩三千年前,取暖的第一步,就是不要讓風進來。

椒房殿:把花椒拌進泥裡塗牆

皇宮裡怎麼保暖?漢朝皇后住的地方叫椒房殿。記錄漢代長安宮殿的《三輔黃圖》這樣解釋名字的由來:

「椒房殿,在未央宮,以椒和泥塗,取其溫而芬芳也。」

《三輔黃圖》卷三

把花椒拌在泥裡塗牆,為的是暖,而且香。花椒塗牆是不是真的能讓房間變暖,今天很難說;但《三輔黃圖》是這麼記的,至少這段記載把它說成又暖又香。

一千五百年前的地板暖氣

古代有沒有讓整間屋子變暖的辦法?北魏的酈道元在《水經注》寫到北方一座觀雞寺,寺裡的大堂可以坐一千個僧人,地基是這樣蓋的:

「基內疏通,枝經脈散。基側室外,四出爨火,炎勢內流,一堂盡溫。」

酈道元《水經注》卷十四〈鮑丘水〉

地基裡面是打通的,一條條通道像樹枝、像血脈一樣散開。人在屋外燒火,熱氣順著通道流進去,整間大堂都是暖的。酈道元也寫了為什麼要這樣蓋:這裡天寒地凍,出家人大多很窮,捐錢的人擔心他們冷得沒辦法修行。那不只是一個聰明的設計,那是有人擔心另一群人會冷。

燒炭的人,自己最冷

大部分人家冬天靠什麼?靠一盆要花錢買的炭火。白居易的〈賣炭翁〉寫一個在山裡燒炭的老人:

「可憐身上衣正單,心憂炭賤願天寒。」

白居易〈賣炭翁〉

身上的衣服那麼薄,心裡擔心的卻是炭賣不到好價錢,所以希望天再冷一點。一個快要凍著的人,在希望天更冷。後來下了一尺厚的雪,他一早趕著牛車進城,宮裡派來的人卻把一整車炭拉走,只留下:

「半匹紅紗一丈綾,繫向牛頭充炭直。」

白居易〈賣炭翁〉

半匹紅紗、一丈綾,掛在牛頭上,就算是炭錢了。

宋朝的十月初一,城裡辦暖爐會

古人哪一天開始生爐子?北宋的《東京夢華錄》寫,每年十月初一:

「有司進暖爐炭。民間皆置酒作暖爐會也。」

孟元老《東京夢華錄》卷九〈十月一日〉

官府把暖爐用的炭送進宮裡,民間在這一天辦「暖爐會」。農曆十月初一,大約落在現在的十月底到十一月下旬。城裡的人家在這一天辦暖爐會,像是一起迎接生爐取暖的時節。冬天不是一個人偷偷開始的,是大家說好了,從今天起一起暖。

熏籠:罩在火盆上的竹籠

熏籠是什麼?火盆上罩一個竹編的籠子,衣服、被子搭在上面烘,人也可以靠著取暖。白居易寫宮裡一個失寵的女子,夜裡睡不著:

「紅顏未老恩先斷,斜倚熏籠坐到明。」

白居易〈後宮詞〉

人還沒老,皇帝的寵愛已經斷了,她斜靠著熏籠一直坐到天亮。那一整晚陪著她的,只有籠子底下那一點火。

湯婆子:九百年前的熱水袋

晚上躺進被子裡,怎麼暖腳?宋朝人有「湯婆子」,也叫「腳婆」:一個扁瓶子,睡前灌滿熱水,塞進被窩放在腳邊。黃庭堅寫過一首〈戲詠暖足瓶〉,最後兩句是:

「千錢買腳婆,夜夜睡天明。」

黃庭堅〈戲詠暖足瓶〉

花一千文錢買一個腳婆,從此每晚都能一覺睡到天亮。你小時候可能用過的熱水袋,用的也是相近的辦法;這個做法至少在宋朝就有記載。

紙做的被子,比絲綿還軟

古代真的有紙被嗎?陸游收到朋友寄來的一床紙被,寫詩道謝:

「紙被圍身度雪天,白於狐腋軟於綿。」

陸游〈謝朱元晦寄紙被〉

用紙被把自己裹起來過下雪天,它比狐狸腋下的毛還白,比絲綿還軟。

被子冷得像鐵的晚上,杜甫想的是別人

當然也有被子不暖的晚上。杜甫在成都的茅屋,屋頂被秋風捲走,當晚又下雨:

「布衾多年冷似鐵。」「安得廣廈千萬間,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。」

杜甫〈茅屋為秋風所破歌〉

蓋了很多年的布被子冷得像一塊鐵。可是就在這個又冷又濕的晚上,他想的是:要是有千萬間大房子,讓天下受凍的人都住進去,那該多好。幾十年後,白居易穿上一件新做的厚棉袍,半夜忽然坐起來:

「安得萬里裘,蓋裹周四垠。穩暖皆如我,天下無寒人。」

白居易〈新製布裘〉

要是有一件一萬里大的袍子,把四面八方都蓋起來,讓每個人都像我這樣暖,天下就沒有受凍的人了。一位詩人的屋子破了,另一位剛穿上新衣,兩人想到的卻是同一件事。

二十個字的邀請:紅泥小火爐

一個冬夜的邀請,可以有多暖?白居易在一個要下雪的傍晚,寫了二十個字給朋友劉十九:

「綠螘新醅酒,紅泥小火爐。晚來天欲雪,能飲一杯無?」

白居易〈問劉十九〉

新釀的酒上浮著一層綠色小泡沫,紅泥小火爐已經燒起來了,晚上看樣子要下雪,你能不能過來喝一杯?他沒說天多冷、自己多寂寞,只說:我這裡有火、有酒,你要不要來。

現在,按一下就暖了

在很長的時間裡,冬天的一點暖,是抹在門縫上的泥,是地板底下的火,是老人從山裡拉出來的一車炭,是被窩裡的一瓶熱水。而這些書裡寫到暖的時候,幾乎都不是一個人的事:一家人擠進同一間屋子,有人替怕冷的僧人蓋一間堂,一整座城在同一天辦暖爐會,杜甫在破屋裡想著別人,白居易生好了火問朋友要不要來。如果今晚有點冷,也可以傳一句話給一個人,問他吃飽了沒。

這篇哪裡不能全信?

  • 「七月流火」的「火」通常解作大火星(心宿二)西沉;「九月授衣」這裡只說該準備冬衣,沒有指定是誰發給誰。
  • 「向」解作朝北的窗、「墐」是用泥塗,根據的是傳統注解;「兩三千年前」是概略說法。
  • 椒房殿用花椒和泥塗牆能不能真的保暖,今天難以證實,這裡只照《三輔黃圖》轉述。
  • 觀雞寺在古代土垠縣一帶,這裡只說「北方」;「一千五百年前」「地板暖氣」是概數與比喻。
  • 〈賣炭翁〉「一車炭」的重量各版本寫法不同,這裡只轉述;《東京夢華錄》部分版本「置酒」作「置間」。
  • 湯婆子的樣子(扁瓶、灌熱水、放腳邊)是通說,沒有另外引原文;陸游詩「軟於綿」另有版本作「暖於綿」。
  • 農曆十月初一每年落在國曆十月底到十一月下旬之間,看當年曆法而定。

出處

  1. 《詩經・豳風・七月》(維基文庫)
  2. 《三輔黃圖》卷三(維基文庫)
  3. 酈道元《水經注》卷十四〈鮑丘水〉(維基文庫)
  4. 白居易〈賣炭翁〉(維基文庫)
  5. 孟元老《東京夢華錄》卷九〈十月一日〉(維基文庫)
  6. 白居易〈後宮詞〉(維基文庫《唐詩品彙》卷五十二)
  7. 黃庭堅〈戲詠暖足瓶〉(維基文庫《詩林廣記》附錄;《古今圖書集成・考工典・湯婆部》)
  8. 陸游〈謝朱元晦寄紙被〉(維基文庫《古今圖書集成・考工典》)
  9. 杜甫〈茅屋為秋風所破歌〉(維基文庫)
  10. 白居易〈新製布裘〉(維基文庫)
  11. 白居易〈問劉十九〉(維基文庫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