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怎麼過日子|第 3 篇

沒有電燈的夜晚,
古人怎麼過?

簡單說:大部分人家天黑就睡,因為晚上的光要花錢買:燈油、蠟燭都不便宜。想讀書的窮孩子鑿牆借鄰居的光、抓螢火蟲照書;有錢人家用設計精巧的銅燈。唐朝長安天一黑就關坊門,到了北宋,汴京的夜市才開到三更、熱鬧處通宵不停;陸游還記下一種灌冷水、能省一半油的燈。

影片封面:沒有電燈的夜晚
插畫是 AI 依古書內容繪製的示意,不是文物照片或古畫;長信宮燈的實際樣子請以博物館公開資料為準。

睡不著的人,整夜看著院子裡那團火

兩千多年前,整夜睡不著的人看到什麼?《詩經・小雅》有一首〈庭燎〉,開頭就是一個人在半夜問話:

「夜如何其?夜未央,庭燎之光。」

《詩經・小雅・庭燎》

現在是夜裡什麼時候了?夜還沒過一半。「庭燎」是院子裡點起來的大火把。這首詩三段都用同一句開頭,答案從「夜未央」(還沒過半)、「夜未艾」(還沒到盡頭),到「夜鄉晨」(快天亮了)。這個人一整晚醒了好幾次,每次往外看,都是院子裡那團火,從很亮燒到快熄,天也就快亮了。

要照亮一整個晚上,靠的是一堆有人一直顧著的火。這不是一般人家燒得起的。

鑿壁偷光和囊螢,說的都是光很貴

「鑿壁偷光」和「囊螢」,其實在說什麼?一般人家天黑就睡覺,可是想讀書的人不甘心。漢朝的匡衡,書上是這樣寫的:

「匡衡字稚圭,勤學而無燭。鄰舍有燭而不逮,衡乃穿壁引其光,以書映光而讀之。」

《西京雜記》卷二

很用功,家裡卻沒有蠟燭。鄰居有,但光照不到他家,他就在牆上鑿個洞,把書湊到那一點光底下讀。這就是「鑿壁偷光」的來源。

晉朝的車胤也一樣:

「家貧不常得油,夏月則練囊盛數十螢火以照書,以夜繼日焉。」

《晉書》卷八十三〈車胤傳〉

家裡窮,常常買不起燈油。夏天就用白絹做個袋子,裝幾十隻螢火蟲照書,白天讀不完的晚上接著讀。這兩個故事我們從小聽,聽的是他們多用功;換個角度看,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:在那個年代,晚上的一點光很貴,貴到窮孩子要鑿牆、要抓蟲。

一支蠟燭,是宮裡發出去的賞賜

蠟燭有多貴?唐朝詩人韓翃寫過一首〈寒食〉。寒食節照習俗家家不生火,到了傍晚:

「日暮漢宮傳蠟燭,輕煙散入五侯家。」

韓翃〈寒食〉

天黑了,宮裡把點著的蠟燭一支支傳出去,那縷輕煙飄進的是王侯貴族的家。詩裡說「漢宮」,寫的其實是他自己的時代:全城還暗著的時候,最先亮起來的是有權有勢的人家。在這首詩裡,一支蠟燭是一種賞賜。

兩千年前的長信宮燈,會自己收煙

兩千年前的燈,已經會自己收煙?1968 年,河北滿城的西漢墓出土了一盞銅燈,因為上面刻著「長信」兩個字,後來叫它長信宮燈,現在收藏在河北博物院。

它是一個跪坐的宮女,左手托燈,右手抬起,袖子垂下來剛好罩在燈上。這個袖子是空心的:燈點起來,煙會順著袖子進到宮女身體裡,不會飄得滿屋都是。燈外面還有兩片可以推動的銅片,推左推右,光就照向不同方向,開大關小,亮度也跟著變。

可以調方向、可以調亮度、還會把自己的煙收起來——你書桌上那盞燈做的,也差不多就是這些事。

剪燭,是剪掉燒焦的燭芯

「剪燭」是什麼意思?李商隱的〈夜雨寄北〉有一句很有名:

「何當共剪西窗燭,卻話巴山夜雨時。」

李商隱〈夜雨寄北〉

什麼時候我們才能一起坐在西窗下剪著燭花,再聊起今晚巴山的這場雨?古時候的蠟燭,燭芯燒久了會變長、結成一團,火變暗還冒煙,要有人拿剪刀把燒焦的那段剪掉,光才會亮回來。兩個人要聊到蠟燭需要剪,是聊了很久很久——這句詩裡的想念,是用一支蠟燭的時間來算的。

唐朝長安,鼓打八百下就關門

唐朝的晚上,為什麼不能隨便出門?就算有燈,唐朝長安的夜晚還有一道門:

「日暮,鼓八百聲而門閉。」

《新唐書》卷四十九上〈百官志〉

太陽下山,打八百下鼓,每個坊的門就關起來。門關了以後,你可以在自己住的坊裡走動,大街上卻不能隨便走。對住在長安的人來說,晚上不只是暗,晚上是被關起來的。

宋朝的夜市開到三更,五更又開

這件事到了北宋變了。宋朝的夜市開到幾點?孟元老寫汴京(今天的開封):

「夜市直至三更盡,才五更又復開張。如要鬧去處,通曉不絕。」

孟元老《東京夢華錄》卷三

夜市一直開到三更結束,才到五更又開門了,中間只隔一個四更,差不多兩個小時;熱鬧的地方整晚都不停。他還寫,到了三更,街上才出現提著瓶子賣茶的人——「蓋都人公私榮幹,夜深方歸也」,因為京城裡辦公事、辦私事的人都要到夜深才回家。九百多年前的城市,就已經有加班到半夜的人,也有人在路邊賣一杯熱的給他們。

八百多年前的省油燈,夾層裡灌冷水

八百多年前的省油燈長什麼樣?南宋的陸游在《老學庵筆記》記了漢嘉一帶的「省油燈盞」:燈盞做成夾層,中間是空的。

「一端作小竅,注清冷水於其中,每夕一易之。尋常盞為火所灼而燥,故速乾,此獨不然,其省油幾半。」

陸游《老學庵筆記》卷十

在一邊開個小孔,把冷水灌進夾層,每天晚上換一次水。一般的燈盞被火烤得很燙,油很快就乾;這種有水在裡面降溫,油幾乎能省一半。用冷水幫燈降溫、讓油燒慢一點,是八百多年前的節能設計。

元宵那幾晚,整座城是亮的

一年裡哪幾個晚上,整座城是亮的?平常要省,可是元宵那幾天完全不省。《東京夢華錄》寫,冬至以後開封府就在皇宮前搭起高高的燈山,正對著宣德樓;到了正月,架子上掛滿彩燈:

「燈山上彩,金碧相射,錦繡交輝。」

孟元老《東京夢華錄》卷六〈元宵〉

金色和綠色的光互相照著,像錦緞一樣交錯發亮;街上的樂聲「嘈雜十餘里」,十幾里外都聽得見。對一個平常天黑就睡、點燈要算油錢的人來說,一年有那麼幾個晚上,整座城亮得像白天,可以一直走到天亮。

「只許州官放火」,來自一張元宵公告

「只許州官放火」是怎麼來的?陸游還記了一件跟元宵有關、很好笑的事。有個地方官叫田登,很忌諱別人說到他的名字,連同音字都不行,說了就要挨打,於是全州的人都不敢說「燈」,只好把燈叫做「火」。到了元宵照例放燈三天,官府寫公告不敢寫燈,貼出來就變成:

「本州依例放火三日。」

陸游《老學庵筆記》卷五

本州照慣例,放火三天。我們今天說「只許州官放火,不許百姓點燈」,就是從這裡來的。連這句罵人的話,背後都是一個點燈的晚上。

現在,按一下就有光

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裡,晚上的一點光,是院子裡有人顧著的一團火,是牆上的一個小洞,是袋子裡的幾十隻螢火蟲,是一盞要加冷水的燈。每一點光,都是有人想辦法留下來的。現在你只要按一下就有了。黑暗對我們來說,已經不是沒辦法,而是一種可以選的東西。

這篇哪裡不能全信?

  • 匡衡鑿壁、車胤囊螢是書上的記載。《西京雜記》是筆記小說;《晉書》是唐朝編的,離車胤約三百年。
  • 〈庭燎〉的傳統讀法(毛詩序)是周宣王怕誤了早朝、一夜問了幾次時間;這裡用的是比較生活的讀法。
  • 「剪燭」是剪掉燒焦的燭芯,這是一般的解釋,這裡沒有另外引原文。
  • 田登的故事是陸游記下的版本;更早的記載(蔡絛《鐵圍山叢談》、莊綽《雞肋編》)說法略有不同。
  • 長信宮燈的名字來自燈上「長信尚浴」的銘文;插畫只是示意,實物請看博物館公開資料。
  • 「四更差不多兩個小時」是把一夜五更平均分的粗算,古代各季節的更長不完全一樣。

出處

  1. 《詩經・小雅・庭燎》(維基文庫)
  2. 《西京雜記》卷二(維基文庫)
  3. 《晉書》卷八十三〈車胤傳〉(維基文庫)
  4. 韓翃〈寒食〉(維基文庫《全唐詩》)
  5. 長信宮燈:1968 年河北滿城西漢墓出土,河北博物院藏
  6. 李商隱〈夜雨寄北〉(維基文庫《全唐詩》)
  7. 《新唐書》卷四十九上〈百官志〉(維基文庫)
  8. 孟元老《東京夢華錄》卷三、卷六〈元宵〉(維基文庫)
  9. 陸游《老學庵筆記》卷五、卷十(維基文庫)